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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与孩子谈论亲人的离世?

我相信孩子是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死亡的,甚至比我们更有勇气和智慧。

​​​和滋滋妈妈的相识源自于十年前。当时小安在早教机构里做老师,接了一个新的班,都是6-10个月的小宝宝,滋滋就是其中的一个。我永远记得她那时的样子,以至于她现在已经是个神气的小学生了,我脑中的她依然还是那个胖嘟嘟爱笑的小娃娃。

后来这个班的孩子们和爸爸妈妈们成了铁杆同学和铁杆家长,直至今日都还定期聚会,保持着超赞的育儿路上的革命友谊。十年来滋滋妈妈与我也一直断断续续地保持着联系。2016年的一天,小安接到滋滋妈妈的信息,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。这段对话,不仅仅是一段求助和一段解答。

这段文字,是滋滋妈妈抛出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话题,引发了小安关于自身经历的共鸣,从而得以在这次交流中沉淀出宝贵的经验,碰撞出珍贵的灵感。在这里要非常感谢滋滋妈妈的信任和分享,让这些对话得以发生,让这些文字可以传递给更多人。

滋妈:

我妈妈在今年5月去了极乐世界。当时在医院接受治疗时,滋滋见到外婆憔悴的样子,在车上问了很多问题,眼睛望着窗外,偷偷摸掉眼泪。滋滋是一个很爱家里的每一个成员的人,也很感性。这100天里,我们没有告诉滋滋外婆去了极乐世界。现在快开学了,我和滋爸想和滋滋聊聊这事情,我们每个成员的心里也强壮坚持起来了,特别是我亲爱的爸爸。想你给点建议。

小安:

亲爱的,我给你讲一段我自己的亲身经历。

今年6月份,我的婆婆,也就是小番茄的奶奶,去世了。当时,她是和我公公一起去义乌参加一个养生课程。在他们回来的当天早上,婆婆突然身体不适入院了,情况很紧急。她的病是肝的问题,已经病了很久,差不多到了晚期。

关于死亡,对孩子真实解释,不隐瞒不避讳

她生病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第二天,我老公就飞过去了。根据当时的情况,以及我们对她病情这么久以来的了解,我们当即决定让大儿子飞过去。

如你所知,我家大儿子的成长经历比较特殊。在他很小的时候,他的妈妈就离开了他和爸爸,所以他一直都是由奶奶带的,也因此跟奶奶有着非常深的感情。我们希望他能在奶奶最后的时刻去见一下她,跟奶奶告个别,让他知道,奶奶要离开了。他今年11岁。

于是大儿子就在爸爸飞过去的第二天也飞去了义乌。在奶奶离开之前的最后几天里,有那么一天,奶奶意识比较清醒,他们还说了几句话。后来奶奶开始神志不清了,他也见到了这样的状况,知道奶奶应该是要去世了。爸爸也有跟他说,奶奶病得很重,也解释了奶奶得的是什么病,已经到了晚期,所以奶奶可能没有办法跟我们回去深圳了。

小安解读:对于11岁的大儿子,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把他当成一个大人对待,对于奶奶的病危,不避讳,不隐瞒。他有权利知道奶奶的情况,也有权利在奶奶去世之前和她告别。)

那几天我就在家带着小儿子小番茄。基于我们对于奶奶病情的了解,我们知道,我们是在等待最后的时刻。因此我们也觉得,需要让小儿子也知道这件事情。虽然我们也很希望他能和奶奶见到最后一面,但他还太小了,在最后的时刻我们并不方便带他过去。

在奶奶去世前开始抢救的那一天,我正带着小番茄在游乐场里玩,爸爸突然发信息说奶奶已经开始抢救了。当我听到这样的状况,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,刚好被不远处的小番茄看到了。当时小番茄正站在波波池里,看到我哭了,就很努力地向我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抱住我。

当他这样做的时候,我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悲伤,我想也许这就是一个机会去告诉他真相。我对他说:“妈妈哭了是因为妈妈难过了,因为奶奶现在在义乌,奶奶生了很重的病,在医院里。”后来我又忍不住流了几次眼泪,每一次我都会告诉他,妈妈难过是因为奶奶生病了,病得很严重。

小安解读:对于2岁9个月的小儿子,虽然他还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,但我们尽可能地对他真实:如实表达我们的感受,如实描述我们的情绪,真实、简单地、以他能听得懂的措辞解释原因。)

为了见婆婆最后一面以及处理后事,我也要立刻飞去义乌。出发前一天深夜才做出第二天早上就飞的决定,所以都没有来得及在前一晚告诉小番茄。第二天一大早,姥姥姥爷就赶到机场与我汇合,我把小番茄交给他们。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告诉小番茄:“妈妈要去义乌看奶奶,因为她病得很严重。”大儿子在见过了奶奶之后先飞回来了,在我飞的同一个早上抵达机场,也跟姥姥姥爷一起回家了。也就是说,在奶奶生命最后的时刻,两个孩子并不在场,是我们回来之后,正式地将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两个孩子。

选择合适的绘本,帮助孩子理解死亡

我还在义乌的时候,就下订单给孩子们买了几本绘本,是关于死亡和生命的话题。我想这是我们全家都不希望发生的一个事件,但它同时也是让孩子去了解生命和死亡的一个机会。

其中一本叫《一片叶子落下来》。回来之后我尝试讲给小番茄听,他还不能全部听进去,他甚至于不能耐心听完(因为这本绘本的文字相对较多,配图相对简单),但是我借鉴了这本书里面的隐喻。我告诉他,奶奶去世了,就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

小番茄一直对叶子很感兴趣。他更小一些的时候,每当我们走在小区里,他想去摘叶子的时候,我都会告诉他那样做叶子会疼,如果真的喜欢它们,可以在地上捡起来那些已经落下来的叶子。于是小番茄后来就再也不摘叶子了,而是很喜欢在地上捡叶子。

于是我就利用这个机会,带他到小区里,告诉他,奶奶活着的时候,还有我们现在,都像叶子生长在树上一样;现在奶奶去世了,她就从树上落下来,回到了她在大自然的家。那些天,我一直跟他重复这样的一个比喻,他也似懂非懂。我们会带他到奶奶的照片前去上香,他也照做。有一天,在去爷爷家给奶奶上香的路上,他从地上捡起了一片叶子,对我说:“这片叶子是奶奶。”

我想,他对死亡的理解是慢慢的一个过程,他需要去慢慢体验到,奶奶真的不在我们的生活中了,她不见了,她消失了。同时,在这个过程中,他会感受到我们对奶奶的平静的怀念,也看到了我们对死亡的接受。

小安解读:这本绘本或许适合更大一些的孩子去阅读,但是我们可以借用里面的隐喻:去世就像一片叶子落下来;或是受到绘本的启发,寻找更适合自己孩子的隐喻,去向孩子解释死亡。这样做是为了能与孩子的认知水平相匹配,而这个解释依然是要建立在真实的前提之上。事实上,真实、平静、接纳的态度,比我们所说的内容更重要。)

我回去后,大儿子告诉我这本书他已经在学校听过了。于是我就换了另外一本绘本给他,名字是《再见了,艾玛奶奶》。这是一本照片纪实绘本,讲述一位老人在生命结束前最后一段日子里的经历。因为大儿子在我们回去之后,问了很多奶奶去世之前的一些细节,看得出他很想了解,他很好奇。所以我请爸爸在一天睡前给他读了这本绘本。第二天,当我们的小外甥来了之后,他也很想知道姥姥(也就是我的婆婆)去世之前是什么状况。大儿子就把这本书拿给他说:“你看看这本书吧,你的姥姥就是这样去世的。”

这让我们很欣慰,因为这个绘本满足了他们对于死亡、对于奶奶(姥姥)去世过程的好奇。而这个绘本是在以一种温暖、平静的方式去描述生命的终结,所以我想这也是孩子会在这个绘本上看到的对于死亡、对于生命的终结状态的感受。

小安解读:对于处于儿童期的大孩子来说,他们对于死亡开始有了更客观的理解,也会对于与死亡有关的细节有更多的好奇。给他们机会去直面这件事情,并给他们合适的渠道去了解,会让他们对于死亡的看法更清晰、更客观,也会帮助消除他们的恐惧和焦虑,尽管他们不一定会将这些潜藏的情绪表现出来。)

真实让孩子感到安全,接纳和陪伴则会给他们力量

现在,我们并不经常谈起奶奶,我们也不会再说去奶奶家,而是说去爷爷家。但我们也不刻意地避讳跟奶奶有关的话题,有的时候我们会很自然地提起,无论是从孩子的口中,还是我们的口中,然后我们会去回忆那些很美好的一些片段。当孩子们再提起关于奶奶去世的话题,我们也会平静和中立地回答他们,满足他们的好奇心。但是这样的交谈并不是很多,一切就很平静地在向前。

我相信孩子是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死亡的,甚至比我们更有勇气和智慧。我们要做的就是对他们真实,给他们陪伴。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告诉他们,他们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。同时,当他们知道了真实的情况之后,他们或许会有情绪,会有他们的感受,我们能做的就是接纳和陪伴。

当他们面对真实,有了困难的感受的时候,我们的接纳、认同和陪伴,就可以帮他们让这些情绪流出去。真实可以让孩子觉得安全,而接纳和陪伴,可以给他们力量。

所以,滋滋其实也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外婆的去世。她有权利知道、也有能力去面对这个真实的情况。所以尽管在过去的一百天里,我们没有告诉她,现在我们有了勇气,我们准备好了,我们就以一个平静、有力量和接纳的状态去告诉她,那么她也会从中获得平静、力量和对现实的接纳。

当然了,她那么爱外婆,听到了真实的情况之后一定会有些情绪和感受从她心里浮现出来。也许她会哭,也许会难过,也许她什么都不说,但她已经体验到了这些。那么我们能做的就是,去陪伴她,告诉她爸爸妈妈知道你很想念外婆,我们也很想念她;告诉她爸爸妈妈看得出你很难过,我们也同样难过。这样她的情绪就可以流淌出去,她的力量就会慢慢回来。

她也会感觉到是全家人一起在面对这样一个重要的事件。外婆的去世,虽然代表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,但是,全家人对她的爱依然还在这里,我们依然可以去谈论她,怀念她。同时,在这个过程中,滋滋自己也看到,这就是生命的历程,是我们一定要去面对的。而这样的一个历程,有它的意义所在,她需要这样的方式和这样的经历获得成长。

滋妈:

亲爱的Angela,非常感谢你给予我的帮助。温暖着我,让我坚强与勇敢。

今天我和滋滋一起,告诉了她外婆去世的消息,滋滋先是震惊、脸上难过、接着泪珠一大颗一大颗落下......此时我的心情却是如此的平静和勇敢......我真实的描述了一切事实给她听,当她平静时,我也给她听了你的语音,听之前的她也在流泪,最后部分她情绪好了,时间刚刚好,滋滋爸爸进来了,她扑向爸爸,滋爸给她大大拥抱和旋转,滋滋笑了。9点她准时与家人一起出发去拜外婆。

孩子让我们成长,生活依然是美好的。

小安的后记

在小番茄的奶奶去世半年后的一天,由于小番茄自己爬到了很高的地方,试图扒着打开的窗户向外张望,妈妈和他谈到了安全,也自然谈到了死亡。

小番茄问:“就像奶奶去世了一样吗?”

妈妈:“对,去世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,你看,是不是奶奶从去世到现在,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奶奶了?”

这时,小番茄突然扑到我怀里,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,说:“番茄想奶奶了。”

我也紧紧搂住他。

小番茄说:“番茄好想奶奶啊!”

在这半年里,小番茄并没有很主动地提起奶奶,偶尔说起奶奶的去世,我们会谈论叶子的话题。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,小番茄一直在感受,奶奶的去世给生活带来的变化:再也见不到奶奶,听不到她的声音,不再有奶奶到家里做客,去到爷爷家也只有爷爷一个人……他也在感受,我们对于奶奶平静的、深情的怀念:我们平静地流泪,微笑着、带着爱去回忆她,每次去到爷爷那里敬重地上香、鞠躬、深深地怀念……这一切,他都看在眼里,感受在心里。他慢慢地将“去世”和这一切关联起来,慢慢去体会死亡的意义——不仅仅是死亡所带来的结果,更是我们面对亲人离世时的一份情感和态度。

经过了长达半年的静静感受,这个只有3岁的小朋友,终于可以将他对奶奶的怀念,表达出来。那一刻,我们母子俩都热泪盈眶,心里,只有对奶奶深深的爱。

2019-11-22 07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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